第十二章 結束和開始(三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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姚律師曾經給過大學時的金佩心很多有用的建議。時間過去很久,有很多建議過于具體,只針對于當時的情況,後來她也漸漸忘記了,但只有一句話,讓她很多年以來都記着。
他說,不自信沒關系,能和自卑和平共處的人,也很厲害。
剛剛轉學到法學院的時候,金佩心有消沉過一段時間,田小甜她們并沒太注意到,或許因為在她們眼裏金佩心很少有情緒大起大落的時候。
她沒換宿舍,除了平日的上課之外,有時法學院同學之間臨時互相通知的一些講座或是其他活動,她就很容易被忽略,收不到通知就錯過了。她也沒什麽理由和法學院的同學們混在一起,還是像以前一樣喜歡獨來獨往。她又沉默寡言,上課從不開口說話,很多課的老師知道班裏有一個人文學院轉系來的學生,但根本對不上號。
傅其華是學生會的,每天呼朋喚友熱熱鬧鬧,田小甜是系花,走在路上都會被攝影協會的同學叫住拍照。法學院的同學們,一個個也是天之驕子,在辯論比賽演講比賽上舌燦蓮花指點江山。金佩心的周圍,都是生活順風順水的年輕男女,走到哪裏都聽到他們在聊世界經濟局勢,聊文化慈善活動,聊創業,聊學術,聊八卦,聊感情,似乎每個人的生活都那麽精彩,而自己和他們之間,像隔着一層透明的牆,表面上坐在同一間教室裏,卻完全不知道面對別人的時候要如何開口說話。
越缺失的東西越在意。金佩心不羨慕別人,她只是陷在對自己的天生厭惡中不知道怎麽走出來。有時她也會好奇,做一個天生就懂得自我欣賞,自我寵愛,自我驕傲的人,是什麽感覺呢?恐怕她這輩子是沒有機會體驗了。田小甜和傅其華偶爾也會試圖開導她,告訴她太內向太自信的人缺乏魅力缺乏吸引力,将來會影響她的事業和前途。
但那些話在金佩心聽來只會更加深對自己的厭惡,因為她們說的明明就沒有錯。她既沒有外表,也沒人願意關注她的內在,別人的自信和優越,對她看似體貼的安慰,都是居高臨下的同情,表面上開導,實際對她的矯情根本不屑一顧。
也想過改變自己,不想默默無聞下去,但終究沒有勇氣狠下心來自取其辱。
大三下學期,學校舉辦院際的辯論賽,法學院正好抽到對陣人文學院,辯題是人的外在和內在哪個更重要。那個學期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,有人實習,有人做畢業論文,有人準備出國,有人考研,願意付出時間和精力弄辯論賽的人屈指可數。法學院學生會的幾個同學有一次在課後教室裏商量,金佩心下課路過,被其中一個女生叫住了。
那個女生和金佩心說過幾句話,知道名字,算不上相熟。
“金佩心!”女生熱情洋溢地叫她,“你有空嗎?”
金佩心疑惑地站住。“怎麽了?”
她就笑嘻嘻走過來,把金佩心拉到那幾個同學面前,“你是人文學院轉過來的嘛?你認識王晔不?你們一屆的,聽說她們這次的辯論賽是她帶頭。”
“認識。”金佩心就說。也沒覺得跟自己有什麽關系。
“你看,咱們院辯論隊的幾個同學這陣子都忙,我們正在愁找不到合适的人才來參賽呢,今天突然想到你,你太合适了吧!”
“我怎麽就合适了?”金佩心一臉莫名其妙。
“你看,知己知彼,有沒有?而且這次的辯題也特別适合你這種,智商高,有內在美的人!”女生閃爍着一對亮晶晶的大眼睛,真誠地說。
那天在宿舍,正好聽田小甜和傅其華聊天說起王晔,金佩心就把這件事說了。
田小甜一聽就反應過來,立刻不留情面地說,“你們院都是什麽同學啊?求人家去參加辯論賽,會不會說話?還‘就适合你這種有內在美的’,這明顯就是諷刺好不好?虧得你脾氣好,要是我,我就拍桌子跟他們打一架!”
“嗯,你倒是不會有人跟你說內在美的。”傅其華在一邊偷笑,田小甜瞪了她一眼,“別打岔,我是為了佩心好!你們同學太過分了!”
金佩心被田小甜的打抱不平搶白得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好。
“我倒不覺得這是壞事。”傅其華若有所思地說,“佩心平時太內向了,也不愛說話,又是後轉去的,在他們同學裏肯定沒什麽存在感。以前人家有人家辯論隊的同學,她也沒機會參與,這次正好可以借此鍛煉一下,也可以跟他們同學多溝通,不好麽?”
“就那種毒舌同學,憑什麽跟她溝通?狗眼看人低!”田小甜還不罷休,“佩心,你哪天告訴我是誰,讓我遇到,看我說不死她……”
“給你厲害的!”傅其華忍不住笑,“我應該告訴王晔讓你參加咱們院辯論隊去!”
“哼,小瞧我?”田小甜說,“要不是我英語太差了要複習考試,我真參加去!讓他們知道知道本小姐我不止有外在美,也有內在美!”
“行,田大小姐你哪兒都美!”傅其華一邊笑着一邊收拾自己的東西,“我去圖書館,”她問金佩心,“你去嗎?”
兩個人走在去圖書館的路上,金佩心問傅其華,“你真覺得我該去參加?”
傅其華說,“如果你像田小甜說的那樣,覺得被冒犯了,那當然不要去。如果不是的話,我倒覺得,你應該多參加一點學校裏的活動。畢竟等以後咱們畢業了,可就是真實的職場,沒有讓咱們試錯的機會了。你平時讀了那麽多書,成績又那麽好,應該自信一點的。”
傅其華的話讓金佩心想了好幾天。她知道對于她自己來說,在無數人面前大聲講話是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,但她更知道,她太想改變了,盡管這改變的結局可能不是大獲成功而是丢人現眼,她終究需要走出一步,否則,就還是永遠縮在自己的殼裏,捂着耳朵,假裝看不到別人的成功,聽不到別人的輕蔑。
她從來沒有參加過辯論賽。表明要參與之後,她熬了幾個晚上的夜,找了無數的資料,寫了無數的筆記,又按照他們辯論隊平日的準備習慣,把讨論時想到的所有延展問題和論點都清晰明白地整理出來。最後拿給他們看的時候,大家都驚訝了好一陣,沒有想到她這麽上心。
法學院是反方,“內在比外在更重要”,人文學院是正方,“外在比內在更重要”。辯論賽那天,金佩心坐在四辯,穿着跟其他三辯一樣的院服。田小甜和傅其華特意為了她來看比賽,還為了給她拍照片,沒有跟自己人文學院的同學坐在一起,而是腆着臉坐到了法學院的位置,還遭了幾個同學的白眼,田小甜就不甘示弱地白回去。
“這可是佩心的首秀,以後前途光明的大律師,咱們現在拍點照片留念,将來肯定升值。”田小甜跟傅其華一本正經地說。
金佩心的眼前一片空白,手心不停出汗,感覺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砸在了耳邊。面前擺着自己精心準備好的那麽多資料,但她的嗓子眼像是被什麽堵住了,有氣無力地發不出聲音。主持人說了什麽,她旁邊的隊友說了什麽,對方辯友說了什麽,她一概沒有聽清楚。隊友悄悄地用手肘碰她示意她起來說話,她還是僵在那裏,毫無反應。
實在沒辦法,她旁邊的隊友伸手把她面前的資料拿走,站起身繼續侃侃而談。
臺下掌聲陣陣,對面的四位同學眉飛色舞,巧舌如簧,她卻覺得自己掉進了另外一個世界。
田小甜和傅其華就坐在臺下離她最近的地方,如果不是傅其華拉着,田小甜或許就要沖上去一耳光抽醒金佩心了。
“你乾嘛呢?!說話啊!”田小甜急得跺腳。
這句話金佩心聽見了。她艱難地從她自己的世界裏清醒過來,艱難地呼吸了兩下,想讓自己看上去顯得正常一點。然後,她就聽見自己身邊的隊友清晰有力地說:“……我方四辯,我院的優秀學生金佩心同學,轉系到法學院,每年成績優異,天資聰穎,勤勞刻苦,用她的內在,贏得了每一個同學的尊重和佩服,這才是我們的榜樣!”
金佩心還沒領會過來隊友在說什麽,只聽到臺下有鼓掌的,有叫好的,還有哈哈大笑的。
連自己的隊友,對方辯友,甚至主持人都忍不住笑了。臺上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一時間熱鬧祥和起來。
那一瞬間,她知道,這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,果然不可能完成了。
辯論賽最後是法學院贏了。辯友們圍在一起歡樂地慶祝,還不忘安慰站在一邊不知所措的金佩心。
“佩心這一次做準備工作是最辛苦的,整理了那麽多的資料。”
“對。佩心雖然沒有參與辯論,但她的貢獻是最大的,因為她本人就是一個活生生的論據!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
周圍的人都很開心,金佩心覺得自己似乎也沒有那麽難過了。她就那麽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,直到田小甜和傅其華沖上臺來,拉着她離開人群。
她看到田小甜既氣憤又埋怨的表情,嘴裏不斷地說着什麽,淹沒在周圍的嘈雜聲中,她什麽也沒聽見。
傅其華一直沒說話,等到出了門,喧嘩聲被留在身後了,她才攬過金佩心的肩膀。
金佩心鼻子一酸,眼淚差點掉下來,終于被她憋了回去。
下次。她想。下次再來。
反正也不會再比這一次更丢臉了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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